重症知识积累:高钠血症的病理生理与治疗

首先,文章很长,请耐心读完,你会对高钠有很深的认识!Trust me!

病房里最常被轻描淡写带过的电解质紊乱是什么?高钠血症大概率榜上有名。化验单上一个155、160,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”多补点水就行”。但真要追起来,高钠血症的住院患者患病率在0.5%~5%之间,ICU里能冲到10%;血钠超过160mmol/L的重症患者,死亡率可以高达75%。更关键的是,很多并发症不是高钠本身造成的,而是——补钠补出来的。

本文从最基础的生理调节开始,一路讲到脑怎么适应、病因怎么分、诊断怎么走、治疗怎么算,最后说说CRRT降钠应该如何做。

一、先从生理说起:人体是怎么守住血钠这条线的

要理解高钠,先得明白正常人体是怎么把血钠死死摁在135~145mmol/L这个窄区间里的。这件事靠三道防线:
第一道防线是渴感。下丘脑的渗透压感受器只要感受到血浆渗透压升高1%,就会触发强烈的渴感。这是最灵敏、也是最古老的防御机制——只要你能喝水、想喝水,高钠血症根本持续不下去。这就是为什么临床上持续存在的高钠,本质上都意味着”渴感通路断了”或者”喝不上水”。
第二道防线是精氨酸血管加压素(AVP,也就是抗利尿激素ADH)。血浆渗透压升高2%左右,AVP就从垂体后叶释放出来,作用于肾脏集合管的V2受体,通过水通道蛋白2(AQP2)把水重吸收回来,尿液被浓缩。反过来,如果AVP不分泌或者肾脏对AVP没反应,肾脏就像关不紧的水龙头,不停排出低渗尿。
第三道防线是肾脏本身的浓缩稀释能力。一个肾功能正常的人,一天能排出多达18~20升的稀释尿,也能把尿渗透压拉到1200mOsm/kg以上。这套能力出了问题,不管是中枢层面还是肾脏层面,水的调节就会失控。
这里有个容易混淆的概念要拎清楚:“张力”(tonicity)不等于”总渗透压”。钠是有效渗透溶质,它过不了细胞膜,所以它决定了细胞内外的水往哪边走。尿素和乙醇不一样,它们能自由穿过细胞膜,是无效渗透溶质——血尿素氮很高的病人,总渗透压不低,但脑细胞其实并不”觉得”自己在高渗环境里。这个区别直接决定了我们看化验单时该关注什么。

二、高钠血症的本质:全身细胞都在”被抽水”

高钠血症的定义很简单:血清钠超过145 mmol/L。但它的本质不是”钠多了”,而是”水相对于钠少了”。钠是功能性不可渗透溶质,血钠一高,血浆张力就高,水就从细胞里被抽到细胞外去——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脱水。
临床上我们按容量状态把高钠分成三类,这个分类直接决定了治疗方向:
重症知识积累:高钠血症的病理生理与治疗

图1不同类型高钠血症时细胞内外液分布的变化(引自Adrogué & Madias, NEJM 2000)

等容量性高钠(纯水丢失):总水量少了,总钠基本没变。细胞内液和细胞外液按比例缩水——这就是中枢性尿崩症、不显性失水增加的情况。
低容量性高钠(低渗液丢失):水和钠都丢了,但水丢得更多。细胞外液缩水更明显——呕吐、腹泻、渗透性利尿都属于这类。
高容量性高钠(高钠摄入):总钠明显增加,总水量可能正常或轻度增加。细胞外液扩张,细胞内液反而缩小——医源性输碳酸氢钠、3%盐水补多了、鼻饲配方太浓,都属于这类。
注意一个常见误区:纯水丢失的病人,细胞外液并不是”正常”的——每丢2.5升水,就有1升来自细胞外液。只是因为细胞内液还在往外补水,临床上看起来容量还凑合而已。别被”等容量”这个名字骗了。

三、最关键的器官:脑是怎么被高钠伤的,又是怎么扛过来的

高钠血症的所有严重症状几乎都来自中枢神经系统。原因很直接:脑细胞一缩水,脑体积就缩小。这个缩不是慢慢缩的——急性高钠几个小时内脑细胞就失水皱缩,脑表面的血管被扯拉、断裂,于是蛛网膜下腔出血、硬膜下血肿、静脉血栓都可能找上门。小婴儿和新生儿尤其危险,因为他们的脑组织和颅骨之间的缝隙本来就大,脑一缩,血管被拉得更厉害。
重症知识积累:高钠血症的病理生理与治疗

图2高钠血症时脑容量的快速与慢速适应机制(引自Adrogué & Madias, NEJM 2000)

但脑很聪明。它有一套两步适应机制,这也是我们治疗时必须小心翼翼的根本原因:
第一步是快速适应,几个小时之内就启动。脑细胞把胞内的钾、钠等离子往外排——等等,反之,是把电解质从细胞外搬进细胞内,靠增加胞内溶质来把水”吸”回来。这样脑体积在几小时内就能部分恢复。
第二步是慢速适应,要几天时间。脑细胞开始合成和积累有机渗透压物质——牛磺酸、肌醇、谷氨酸这些。这些东西比电解质更”温和”,它们在胞内积累,把水进一步拉回来,脑体积逐渐恢复到接近正常。
问题来了:当我们开始补水降钠的时候,这些已经攒在脑细胞里的电解质和有机渗透压物质,不会马上消失。如果补得太快,水涌进已经”调好溶质浓度”的脑细胞里,脑就会反过来肿起来——脑水肿、癫痫、昏迷,甚至脑疝。
这就是为什么慢性高钠不能急——不是怕降钠本身,是怕脑适应了之后你突然把渗透压拉下来,脑接不住。

四、病因怎么分:按容量状态捋一捋就清楚

高钠不是一个病,它只是一个信号。看到高钠,第一件事不是急着补水,而是先搞清楚水和钠到底是怎么丢的、怎么多的。
重症知识积累:高钠血症的病理生理与治疗
图3  高钠血症的病因分类总览(引自Sabaa et al., Curr Opin Pediatr 2024)
4.1 低容量性高钠(水钠都丢,水丢得更多)
这是临床上最常见的类型。肾外丢失包括:呕吐、鼻胃管引流、腹泻、大量出汗、烧伤创面渗液。肾丢失包括:渗透性利尿(高血糖、甘露醇、尿素氮升高)、袢利尿剂、梗阻后利尿、急性肾小管坏死多尿期。
这类病人既有脱水又有高钠,治疗上要先补容量把血流动力学稳住,再慢慢纠正高渗。

4.2 等容量性高钠(纯水丢失)

总钠基本正常,就是水少了。肾外原因:发热、呼吸急促导致的不显性失水增加,最常见于意识障碍、气管插管这些”喝不了水”的病人。
肾性原因就是尿崩症。中枢性尿崩症是垂体不分泌AVP——外伤、术后、肿瘤、感染都能引起。肾性尿崩症是肾脏对AVP没反应——锂剂、地美环素、膦甲酸、 amphotericin B、高钙血症、低钾血症,都是常见原因。

4.3 高容量性高钠(钠摄入过多)

这类相对少,但很凶险。医源性的最多见:抢救时推了太多碳酸氢钠、补了3%高渗盐水、鼻饲配方钠浓度太高。少数情况是盐中毒、海水淹溺、盐皮质激素过多(原醛、库欣)。
这类病人的治疗逻辑和前两类完全反过来——不是补水,而是排钠+补水。光利尿不行,因为袢利尿剂排的尿相当于半张盐水,排出去的钠还没水多,越利尿钠越高。必须是”排钠+自由水”双管齐下。

五、诊断怎么入手:八步走的临床思路

看到血钠高了,别慌,按步骤来。韩国首尔大学的团队总结了一个八步法,临床非常好用:
重症知识积累:高钠血症的病理生理与治疗

图4高钠血症的诊断流程(引自Yun et al., Korean J Intern Med 2023)

第一步,排除假性高钠。严重高脂血症、高蛋白血症时,间接离子选择电极法测出来的钠会假性偏高——用直接法或者直接测血浆渗透压就能鉴别。
第二步,血糖校正。高血糖时水从细胞内跑到细胞外,稀释血钠。校正公式常用Hillier法:校正钠=实测钠+0.024×(血糖mg/dL-100)。别拿高血糖病人的血钠直接当高钠处理。
第三步,判断容量状态。这是最关键的一步——病史、体征、颈静脉、皮肤弹性、体位性血压变化,把病人归到低容量、等容量、高容量哪一类里去。
第四步,测尿钠。低容量病人尿钠低(<20mmol/L)提示肾外丢失;尿钠高提示肾性丢失(渗透性利尿、利尿剂、ATN多尿期)。高容量病人尿钠高提示钠摄入过多。
第五步,看尿量和尿渗透压。尿渗透压低于300mOsm/kg加上多尿,高度提示尿崩症。尿渗透压高于800 mOsm/kg说明肾脏浓缩功能是好的,问题出在肾外丢失或者饮水不够。
第六步,算游离水清除率。公式是:EFWC=尿量×[1-(尿钠+尿钾)/血钠]。这个值明显为正,说明肾脏在丢自由水;接近零甚至为负,说明丢失在胃肠道或者皮肤。
第七步,测copeptin。这是这几年的新东西。AVP本身太不稳定,临床测不了,但和AVP等摩尔分泌的copeptin很稳定。基础copeptin低提示中枢性尿崩症;基础copeptin高、给水剥夺试验后还是低,提示肾性尿崩症。这是未来诊断尿崩症的方向。
第八步,别忘了查低钾和高钙。这俩都是肾性尿崩症的”幕后黑手”——低钾和高钙都能让肾脏对AVP反应变差,补上了、降下来了,多尿自己就好了。

六、治疗的核心矛盾:快了怕脑水肿,慢了怕死人

治疗高钠血症,最经典的教条是”慢降,每天不超过10~12mmol/L”。这个教条来自儿科、来自慢性高钠的脑保护数据。但这几年,重症成人的证据正在动摇这个教条。
先分急性还是慢性:
急性高钠(48小时以内,尤其是钠负荷过多导致的):脑还没来得及积累那些有机渗透压物质,这时候快一点降是安全的。推荐每小时降1~2 mmol/L,头6~8小时先把症状压下来,24小时内回到145 mmol/L没问题。因为这时候脑细胞里的电解质还没来得及攒,水补进去不会肿。
慢性高钠(超过48小时,或者起病时间不清楚):传统建议是每小时不超过0.5mmol/L,每天不超过10~12mmol/L。为什么?因为脑已经完成了慢速适应,有机渗透压物质都攒在里面了,降快了就脑水肿。
重症知识积累:高钠血症的病理生理与治疗

图5高钠血症的治疗流程(引自Yun et al., Korean J Intern Med 2023)

但这里要插一句最新的证据。最近好几项成人重症研究发现:在ICU病人里,纠正速度>0.5mmol/L/h并没有增加死亡率和神经系统并发症;反而是纠正太慢(<0.25 mmol/L/h,每天不到6mmol/L)的病人,死亡率更高。2023年JAMA Network Open上的一项研究直接挑战了传统观念,发现快速纠正的住院时间更短、死亡率更低,也没增加神经并发症。
当然,这不是说大家可以放开了快降。儿科和慢性高钠的病人,还是要谨慎。但对重症成人,”宁可慢三分”可能正在变成”别慢过头”。韩国正在做的SALSA II试验,就是想比较快速间歇推注和缓慢持续输注哪个更好,结果出来之前,我们心里要有这根弦。
还有一个原则:一旦降快了、降过了头,要不要把血钠再升回去?传统观点是要,但最新的成人数据不这么认为——成人重症里,过度纠正后再把钠升回去,并没有看到获益。发现降快了,放慢速度、密切监测就行,别没事再补点钠回去。

七、液体怎么选:不是随便挂一瓶水就行

先讲一个最常见的错误:用0.9%生理盐水纠正高钠。
算笔账:一个病人血钠162,体重70公斤,总水量42升。输1升0.9%盐水(钠154 mmol/L),血钠能降多少?按Adrogué-Madias公式:(154-162)/(42+1) = -0.18mmol/L。也就是降了0.2个单位。
看到没?输进去1升等渗盐水,血钠几乎不动。而且病人本身还有不显性失水和尿液的低渗丢失,你挂盐水的速度可能还赶不上丢水的速度——越挂钠越高。这就是为什么等渗盐水只用于一个场景:病人休克、血流动力学不稳,先拿等渗盐水把循环稳住,稳住之后立刻换成低渗液。

7.1 两个必背的公式

第一个是游离水缺失公式,用来算总共需要补多少水:
游离水缺失(升)=总体水量×(实测钠/140-1)
总体水量怎么估?非老年男性按体重的60%,女性50%,老年人再往下减5%。注意,高钠状态下病人是脱水的,总体水量比估计值还要少一点,可以再往下调。
第二个是Adrogué-Madias公式,用来算你选的那瓶液体,输1升能降多少钠:
血钠变化=(输注液钠+输注液钾-实测钠/(总体水量+1)
这个公式好在哪?它不是只算”水缺多少”,而是直接告诉你”我选的这瓶水,输进去到底能起多大作用”。你想降多少钠,除以每升液体能降的值,就知道该输多少、输多快。

7.2 按容量状态选液体

低容量性高钠:先拿等渗盐水把容量复苏做了,血压稳了、组织灌注好了,再换0.45%盐水或者5%葡萄糖来补自由水。
等容量性高钠:直接补自由水。能口服最好,口服或者鼻饲温水最生理。不行就静脉走5%葡萄糖,或者0.45%盐水。中枢性尿崩要同时加去氨加压素(DDAVP)。
高容量性高钠:一边用5%葡萄糖补自由水,一边用袢利尿剂排钠。注意袢利尿剂本身排的是低渗尿,光利尿会加重高钠,必须自由水和利尿一起上。合并肾衰、排不出去的,就上透析。

7.3  ongoing losses不能忘

算出来的缺失量,是”静态缺口”。但病人还在不停丢水——呼吸、皮肤、尿、便。这些 ongoing losses 必须算进每天的补液总量里。简单的办法:先按计算量补,每4~6小时复查一次血钠,下降速度不够就提速,太快就放慢。

八、CRRT治疗高钠:精准控速的终极武器

当高钠合并急性肾损伤、少尿无尿、容量过负荷的时候,普通补液就不够用了——你要补自由水,但病人肾脏排不出去,一补就肿。这时候CRRT就是最好的选择,因为它可以精确控制置换液的钠浓度,想降多慢就降多慢。
2026版中国CRRT处方液体指南给了一个很实用的阶梯方案:
重症知识积累:高钠血症的病理生理与治疗

图6高钠血症患者CRRT置换液钠浓度配制方法(引自中国CRRT处方液体指南2026)

严重高钠病人上机,第一个12小时,置换液钠浓度比病人初始血钠低5mmol/L;第二个12小时,再往下调到比初始血钠低10mmol/L。这样算下来,24小时正好降10mmol/L,符合慢性高钠的纠正速度。
怎么调?两种方法。一种是往置换液里加浓氯化钠,把钠浓度调上去——比如病人血钠160,你不想一下用钠141的置换液把渗透压拉太猛,就往4L A液里加52ml10%浓钠,把置换液钠调到160mmol/L。
另一种是同步输注法:置换液保持原钠浓度,同时从回血管路单独泵10%浓钠,CRRT剂量1500 ml/h的时候,泵速大约19ml/h,就能把血液端的钠浓度拉高5个单位。
还有一个特殊场景要提一下:颅高压的病人,有时候我们故意要把血钠维持在150~155mmol/L,用高渗状态把脑水肿压下去。这时候CRRT反而要”升钠”,用高钠置换液把钠托住,不能让它掉下来。这是CRRT在神经重症里的反向应用。
参考文献
[1] Adrogué HJ, Madias NE. Hypernatremia. N Engl J Med. 2000;342(20):1493-1499.
[2] Yun G, Baek SH, Kim S. Evaluation and management of hypernatremia in adults: clinical perspectives. Korean J Intern Med. 2023;38(3):290-302.
[3] Sabaa L, Hannab C, Creo AL. Updates in hyponatremia and hypernatremia. Curr Opin Pediatr. 2024;36:1-9.
[4] Colbert GB, Shah A, Torres Rodriguez S, Lerma EV. Common electrolyte disorders for the internist. Disease-a-Month. 2026. https://doi.org/10.1016/j.disamonth.2026.102209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[5] 中国医疗保健国际交流促进会重症医学分会, 中国重症血液净化协作组. 中国连续肾脏替代治疗处方液体应用临床实践指南(2026版). 中华医学杂志. 2026;106(15):1409-1424.
[6] Muhsin SA, Mount DB. Diagnosis and treatment of hypernatremia. Best Pract Res Clin Endocrinol Metab. 2016;30(2):189-203.
[7] Sterns RH. Disorders of plasma sodium–causes, consequences, and correction. N Engl J Med. 2015;372(1):55-65.
[8] Feigin E, Feigin L, Ingbir M, et al. Rate of correction and all-cause mortality in patients with severe hypernatremia. JAMA Netw Open. 2023;6(9):e2335415.

本账号发布的所有医学相关内容,仅用于医护人员、医学学习者个人学术交流、专业知识学习,纯属个人经验总结与知识梳理,仅供参考,欢迎医学同仁批评交流。

 

本文荟萃自,只做学术交流学习使用,不做为临床指导,本文观点不代表数字重症 ICU.CN立场。

赞 (0)
打赏 微信扫一扫 微信扫一扫
Chu的头像Chu
血钠162还敢猛降?一袋置换液配错,48小时内就可能脑疝—高钠血症CRRT的阶梯降钠全复盘
上一篇 19小时前
在危重患者中基于深度学习的复发性谵妄的预测
下一篇 2023年4月7日 上午9:46

相关推荐